贝多芬遗嘱

贝多芬遗嘱


“惟有真实的苦难,才能驱除浪漫蒂克的幻想的苦难;惟有看到克服苦难的壮烈的悲剧,才能帮助我们担受残酷的命运……不经过战斗的舍弃是虚伪的,不经劫难磨炼的超脱是轻佻的,逃避现实的明哲是卑怯的……疗治我青年时世纪病的是贝多芬,扶植我在人生中的战斗意志的是贝多芬,在我灵智的成长中给我大影响的是贝多芬,多少次的颠仆曾由他搀扶,多少次的创伤曾由他抚慰……”

——傅雷


[德]路德维希·凡·贝多芬 傅雷译

噢,你们这般人,把我当做或使人把我看做心怀怨恨的,疯狂的,或愤世嫉俗的,他们真是诬蔑了我!你们不知道在那些外表之下的隐秘的理由!从童年起,我的心和精神都倾向于慈悲的情操。甚至我老是准备去完成一些伟大的事业。可是你们想,6年以来我的身体何等恶劣,没有头脑的医生加深了我的病,年复一年地受着骗,空存着好转的希望,终于不得不看到一种“持久的病症”,即使痊愈不是完全无望,也得要长久的年代。生就一副热烈与活动的性格,甚至也能适应社会的消遣,我却老早被迫和人类分离,过着孤独生活。如果有时我要克服这一切,噢!总是被我残废这个悲惨的经验挡住了路!可是我不能对人说:“讲得高声一些,叫喊罢,因为我是聋子!”啊!我怎能让人知道我的“一种感官”出了毛病,这感官在我是应该特别比人优胜,而我从前这副感官确比音乐界中谁都更完满的!……噢!这我办不到!……所以倘你们看见我孤僻自处,请你们原谅,因为我心中是要和人们作伴的。

我的灾祸对我是加倍的难受,因为我因之被人误解。在人群的交接中,在微妙的谈话中,在彼此的倾吐中去获得安慰,于我是禁止的。孤独,完全的孤独。越是我需要在社会上露面,越是我不能冒险。我只能过着亡命者的生活。如果我走近一个人群,我的心就惨痛欲裂,惟恐人家发觉我的病。

因此我最近在乡下住了6个月。我的高明的医生劝我尽量保护我的听觉,他迎合我的心意。然而多少次我觉得非与社会接近不可时,我就禁不住要去了。但当我旁边的人听到远处的笛声而“我听不见”时,或“他听见牧童歌唱”而我一无所闻时,真是何等的屈辱!这一经验几乎使我完全陷于绝望:我的不致自杀也是间不容发的事了……“是艺术”,就只是艺术留住了我。啊!在我尚未把我感到的使命全部完成之前,我觉得不能离开这个世界。这样我总挨延着这种悲惨的……实在是悲惨的……生活,这个如是虚弱的身体,些少变化就曾使健康变为疾病的身体!……“忍耐啊!”……人家这么说着,我如今也只能把它来当做我的向导了。我已经有了耐性……但愿我抵抗的决心长久支持,直到无情的死神来割断我的生命线的时候……也许这倒更好,也许并不:总之我已端整好了……28岁上,我已不得不看破一切,这不是容易的;保持这种态度,在一个艺术家比别人更难。

神明啊!你在天上渗透着我的心,你认识它,你知道它对人类抱着热爱,抱着行善的志愿!噢,人啊,要是你们有一天读到这些,别忘记你们曾对我不公平;但愿不幸的人,看见一个与他同样的遭难者,不顾自然的阻碍,竭尽所能地侧身于艺术家与优秀之士之列,而能藉以自慰。你们,我的兄弟卡尔和约翰,我死后倘施密特教授尚在人世的话,用我的名义去请求他,把我的病状详细叙述,在我的病史之外再加上现在这封信,使社会在我死后尽可能的和我言归于好……同时我承认你们是我的一些薄产的承继者。公公平平地分配,和睦相爱,缓急相助。你们给我的损害,你们知道我久已原谅。你,兄弟卡尔,我特别感谢你近来对我的忠诚。我祝望你们享有更幸福的生活,不像我这样充满着烦恼。把“德性”教给你们的孩子:使人幸福的是德性而非金钱。这是我的经验之谈。在患难中支持我的是道德,使我不曾自杀的,除了艺术以外也是道德……别了,相亲相爱罢!……我感谢所有的朋友,特别是李希诺夫斯基亲王和施密特教授……我希望李希诺夫斯基的乐器能保存在你们之中任何一个的手里。但切勿因之而有何争论。倘能有助于你们,那么尽管卖掉它,不必迟疑。要是我在墓内还能帮助你们,我将何等欢喜!

若果如此,我将怀着何等的欢心飞向死神……倘使死神在我不及发展我所有的官能之前便降临,那么,虽然我命途多舛,我还嫌它来得过早,我祝祷能展缓它的出现……但即使如此,我也快乐了。它岂非把我从无穷的痛苦之中解放了出来?……死亡愿意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罢,我将勇敢地迎接你……别了,切勿把我在死亡中完全忘掉;我是值得你们思念的,因为我在世时常常思念你们,想使你们幸福。但愿你们幸福!

  路德维希·凡·贝多芬

1802年10月6日海林根施塔特


贝多芬音乐


One thought on “贝多芬遗嘱

发表评论

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。 必填项已用*标注